他们是真的相爱还只是彼此的逢场作戏？是气息相投的惺惺相惜，或者是两颗疲惫心灵的暂时拥抱？上一秒真情相拥，下一刻拔枪相向，乱世中，是否有爱情的容身之处？
在我们讨论诸如“烈士爱上汉奸”之类的命题之前，请记住：这首先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的情感纠葛！可能他们是真的相爱，却不得不放手；又或者他们戏假情真，忘乎了所以……不论如何，男女之间并没有能不能、该不该的问题，区别只在于发生了，还是没发生，是王佳芝和邝裕民，还是王佳芝和易先生。
张爱玲是一个有些偏执的女人，用民族大义为男女之情陪葬，以成就一场“倾城之恋”并不稀奇。她笔下的王佳芝和易先生都带上了这么一丝疯狂的气息，强烈的虐待和受虐欲望背后掩盖的是同一种自毁的倾向。不论是王佳芝在老吴面前癫狂的控诉，还是易先生在轿车上神经质的低语，我们看到的是如此相似的两颗心。他们必然会相爱，也必须相爱，因为他们太过相似；他们必定无法相守，要么她杀了他完成任务，要么他杀死她破掉阴谋，因为他们是同一类人。太多的阴暗故事将他们两的心里都染成了黑色，“希望”这种东西就像那颗夺目的钻戒——带在手上好看，打起牌来却嫌麻烦。人生实在是很讽刺的，不论他们之间的故事走上哪一条路，双方都不会是成功者。他杀了她，或者她杀了他，其实并无区别，活着的那个都将在怀念和寂寞中等待余生。这样的两颗心，本不该有爱的。
这实在是个很残忍的故事，故事里唯一的爱情出现在这样的两个人之间。那些花前月下，郎才女貌的传说故事，被毫不留情的扯了个粉碎。李安倒是显得比张爱玲温和了那么一点点，他终究还是让邝裕民吻了王佳芝一下。这一吻让邝裕民显得愈发的幼稚和懦弱，“爱国”不过是他用来掩饰自己的借口，这样无力的一个吻，既不能弥补三年前他的逃避，也不能夺回三年后王佳芝的心。虽然于事无补，终究是留给看客们一丝暖意，邝裕民这个形象也多了点可爱的颜色。和三年前那个热血的年轻人相比，后来的邝裕民无疑阴郁了许多，可能是现实和理想的差距让他认识到了自己的幼稚，好在他毕竟还保持着那一丝纯朴。这一吻也将“爱国青年”这一形象在我心中的地位提高了那么一点，不至于一无是处。
王佳芝到底还是不够成熟——三年的时间就像刀子，将她柔弱的内心刻画的足够坚强；那些本不该由她承担的人情冷暖，让她表现出了让我们惊讶的冷酷。可是，她还是不够成熟，至少和她爱的那个男人相比，她远还不够成熟，否则死去的那个就不该是她了。她的内心还有温情，还在动摇：邝裕民的吻让她有了一霎那的失神，也让她的心出现了裂缝。回忆是把锋利的剑，割开时间的封印以后，她回味的不仅仅是三年前和邝裕民的暧昧情愫。心防松动以后，易先生留给她的回忆足够让她背叛自己。感动，本就是一瞬间的事。我们毋需苛责王佳芝的不坚定，她的生活其实早在父亲离开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意义。所以在后来的演话剧和第一次接近易先生时，我们都在她的身上看不见投入和激动。一个破碎的灵魂生在一个无可留恋的时代，只有电车上和邝裕民短暂的交谈让她年轻的脸上有了些许动容，这样的感情本该来的更早，持续的更久。可惜，她败给了时代，邝裕民投入了抗日的时代大潮中，她如浮萍般再次失去了方向。直到，易先生出现在她的生命中，用张爱玲的话来说，“事实是，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掉了，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易先生已经成为她生命的目的，爱他或者恨他，有区别吗？
易先生原本表现的完美，完美的特务头子：冷酷、沉默，有些神经质的紧张，小心到了无趣的程度。自从遇到王佳芝之后，他发生了一些变化，他们彼此都以为对方是猎物而自己是猎人，在这场狩猎的游戏中，他们都开始改变，开始失去了自己。易先生那亘古不变的表情开始松动起来，他甚至开始和王佳芝聊起自己的内心来。这是危险的，他既然能看见别人眼中的“恐惧”，又怎会不知自己内心的“害怕”。一旦那层坚硬的壳被打破，他的内心其实就如蜗牛般脆弱。“不喜欢黑的地方”既是委婉的借口，也未尝不是真情的流露，越是这样活在黑暗中的人其实越期盼能活在阳光底下。渐渐的，他爱上了她，只是自己并未发觉。影片结束前，易先生手中颤抖的香烟暴露他的灵魂中的恐惧——害怕不仅是因为刚逃脱一场暗杀，更主要的是他发现了自己心里居然有了爱。
对于易先生这样一个特务头子来说，“爱”这种感情应该在入行第一天就被阉割掉了。有了爱情，就会柔软，就会有破绽，就意味着死亡即将到来。所以他杀了王佳芝，希望用她的血来填补自己内心的破绽。只是，心防一旦有了破开便再难补上，从此他不再是那个无所顾忌的易先生了。
王佳芝了解这一点，所以她走的很平静，带着胜利者的安详。易先生活着，伴随他的是失败者永生的颤抖。
这是爱情吗？或许吧，只是乱世的爱情也带着残酷的鲜血味道。一场彼此猎杀的感情游戏，代价却是双方的性命。如果可能的话，他们应该都期望平静而浪漫的生活，彼此相拥着去看场电影，喝杯咖啡。只是，在这样的世上，生命轻贱如草，爱情又该藏身何处？可能只有用这样极端的形式，生命才能表达自身的不甘：不论是感情还是生命，都不该成为历史天平某端的一块小小砝码。
写到这里，我想起却是《北非谍影》里那经典的台词：你永远不会，我也有工作要做，我要去的地方你不能跟来，我要做的事你无法参与，伊莎，清高我并不在行，不过要明白并不困难。在这疯狂的世界，三个小人物的困难毫无分量可言……同样乱世中的爱情，完全不同的表达。在张爱玲的世界里，少了缠绵悱恻的柔情似水，多的那一点是坚硬冰冷的人性本恶。
[...] 《色·戒》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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