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羽戈《从黄昏起飞》

密涅瓦的猫头鹰从黄昏起飞。

——黑格尔

斯人,斯书

从知道这本书的消息,到拿到这本书,我已经忘记过了多久了。可以肯定的是,现在的羽戈已经并非那时的羽戈,而这本书也并非是作者当初所想象的那个样子。不过“写下便是永恒”,作为羽戈的朋友欢喜总是多过遗憾的。

书中的文字大多曾经见诸报端或是网络,泰半我曾看过完整版甚至是初稿。从这些文字发生的变化中我清晰地看见作者所面临的困境和抉择——“它展现了作者与分裂的灵魂进行肉搏战时的剑拔弩张,还有其后的伤痕累累”。

请原谅我对这本书的不甚满意,无论是对于羽戈来说,还是对于我们这些熟知他关心他的朋友而言,这本书的出版,其象征意义远大于思想意义。

重要的是,通过这些文字,通过羽戈,我们知道在韩寒、郭敬明之外,还有着这样的一个同属于“八零后”的族群:他们阅读,他们思考,他们用自己的眼睛观察着世上的罪恶,他们用文字召唤被遗忘的公义……

羽戈是个有才气的人,他身体里的诗性远胜过他的理性(可能羽戈会极度反对我的这个判断)。从他那常常肆意昂扬,却又被理性紧锁着不至于失控的文字中,我们清晰地看见,在这个年轻的胸膛中活跃着一颗同样年轻的心。我们这些八十年代初出生的人如今一天天的被社会所俘获,在名利场中沉沦,为生计所迫而放弃理想,很欣喜地看到还有我们的同龄人,血仍未冷。而令我惭愧的是,羽戈在他的字里行间所展现的那种思考的冷静和平和的态度——不为外物所迷惑的内心,这才是最强大的力量。

不论这些文章是为稻粮谋也好,还是个体化写作也罢,无法忽视的是每一篇文章都拥有着坚实的基础,每一个字都是出自作者对现实的思索。而唯有这样的思考,才会让我对作者内心的痛苦和挣扎感同身受:在这个“夜半”的黑夜中,“诗人何为”?羽戈从诗歌的山峰步入思想的深渊,步履蹒跚而又坚定不移。无疑,作者思考的态度始终如一,虽然在这本书饱受煎熬的4年出版岁月里,作者思考的方向几经变化。与其说这是一本随笔集,不如说这是作者几年来的思想足迹。

不知是我们的幸运或是不幸,,生于这个激变的年代。外部环境、社会思潮的嬗变,既给我们带来了远胜于父辈们的丰富思想资源,又不可避免的冲击着我们并不稳固的心防。羽戈以他敏锐地眼光和独特的思考,为我们展示了这代人在时代中的尴尬处境和思想定位——我们是思想上“丧父”的一代,早在我们成年之前,巨变的社会环境已经把我们小时受到的那些“思想教育”扫进了历史的废纸篓。一直以来,我们就如同一群离家的孩子,无法获得精神上的独立。不断的向西方、向古典乃至向沉寂多年的马克思,寻求精神的支撑。只是那些无本之木,无源之水,遇到这个古老国度中的年轻问题之后,纷纷折戟沉沙。而羽戈在灵魂流浪了多年以后,毅然的回归到现实,而唯有站在了这个坚实的土壤之上,他才真正的踏入了思想之国的门径。

当我们回到这部作品本身,虽然它拥有着诸多无法忽视的缺憾,但从中我们还是可以清晰看到作者思考的广度和深度。社会问题、政治思想、文学批评、电影评论……羽戈思想的疆域可谓无所不包,但所有的思考又都拥有一个共同的指向:我们置身其中的这个现实。让我还是引用羽戈曾经写过的文字,作为对他思考的总结:我们生活的世界并不美好,但我们依然要拥抱生活

。虽然羽戈说他只相信前半句,但在文字里我不止一次的看到他对于希望,毫不怀疑甚至有些倔强的相信着,坚持着,等待着并且找寻着……

喜剧?悲剧?

对于我们所处的这个现实,羽戈的判断和我大抵相同,可能他更乐观一些——他相信大厦终有倒塌的一天,而我不信。

曾经,羽戈提出过“喜剧政治学”这个概念,虽然近年来他不再使用这个词语,但其思想脉络并未发生根本转变。这本随笔集所选的文章,更多的也是侧重于反讽,而非他更擅长的正喻方式。而正是在这一点上,我和羽戈有着不同的判断:我始终认为,喜剧只是悲剧的另一个表现方式,其精神实质上还是悲剧的。一旦失去了悲剧这个基本的支撑,喜剧就会迅速沦为闹剧、肥皂剧。而羽戈在文中反复提到的“喜剧的反抗方式”,面对着真正的恶的时候,所能起的作用十分值得怀疑。

而真正的喜剧,总是需要我们正是这个充满悲剧的现实世界,面对着淋漓的鲜血,不妥协、不放弃,不低头、不丧胆。而唯有诞生过伟大悲剧的国度,才能诞生同样伟大的喜剧,唯有能在悲剧中流泪的人才懂得在喜剧里放声大笑。喜剧不仅仅是解构,是反讽,过于重视这些技术手段,引来的只是些廉价的笑声。

很不幸的是,我们的文化中一向缺乏喜剧的遗传因子。我们无法发现喜剧,因为我们缺乏看到悲剧的眼睛,我们没有同情和悲悯的传统。在这样的文化基础之上,羽戈想要建立的他的“喜剧政治学”,无疑是空中楼阁。我们面临的正是这样的问题“人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以及自己为什么不再思考”,于是我们在周围看到的永远只是闹剧:周老虎、艳照门、提款机事件、TW(汤唯或者台湾)……

不论喜剧或是悲剧,都会有个结果,会有个散场的时候,而这也正是我们期盼喜剧或者悲剧的理由——它们永不重复。而只有肥皂剧,才会毫无休止,不断重复,像跳帧的唱片,像每年一次的**大会。

期待用喜剧的方式消解恶,却又不能消解问题的严肃性,至少在目前我没有看到希望。

文字和现实的叛离

写下就是永恒。

一旦写下这句话,它对我来说就是永恒的谶言。

——费尔南多·佩索阿

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

——鲁迅《野草·题辞》

每个人都在老去,尤其是对于还处在青春末端的我们来说。为了成熟,我们付出的代价不仅仅是青春而已。

把书中的文字和羽戈现在的书写相比,我们可以惊奇的发现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时间,在这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羽戈的文字愈来愈纯熟圆润,而少了当年的那丝轻狂。不得不提出警惕的是,希望老辣的只是羽戈的文字,而不是灵魂。

当然,现实和理想的分裂的确是我们每个人都曾经面临的困境。并且,包括我在内的绝大部分人,都败给了现实,放逐了理想,这当然更显得羽戈的卓尔不群。也更让我们期望羽戈能在这条孤独儿艰难的道路上一直走下去。

羽戈在后记中声称希望“遗忘”这些文字,我希望这样的“遗忘”只是针对文章内容和当时的思想。这些文字里所折射出的写作和思考的态度,是值得记住并保持的。在羽戈的文字日趋成熟的今天,我有理由产生这样的担心:希望羽戈不要沉溺于玩弄文字的技巧,而忽视那些比文本更加重要的,那些建立在文本之上的,真诚的精神。

当然,和担心相比,我对羽戈更多的是信心和期待。在思想的国度,羽戈依然只是个步履蹒跚的孩子,他依旧年轻,并且日趋成熟。我们拭目以待,“从黄昏起飞”的羽戈,到底会走出怎样一条“思想的荆棘路”?

最后,转引羽戈在后记中已经引用过的一段话来结束这个算不上评论的书评。

“不论我们所托付的东西的未来是多么的不确定,今天我们成功地出版出来的每一行字,都是从黑暗力量的手中扳过来的一个胜利。“——瓦尔特·本雅明

                                                                            2008.3.31  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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